新笔趣阁 > 历史军事 >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> 第931章 一老一少
  萧昭翊始终静静看着,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,在跳跃的火光和飘入工棚的雪花映衬下,越来越亮。

  当最后一项测试完成,老工匠捧着记录各项数据的纸张,激动得手都在抖,跪地禀报时,萧昭翊终于向前走了两步。

  他径直走到那把刚刚经历了劈砍测试、刃口依旧完好的新刀前,伸手将其拿了起来。

  刀身沉手,有些冰凉,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,尚未精细打磨的表面略显粗糙,却自有一股朴拙而强悍的力量感。

  萧昭翊横刀于眼前,目光顺着笔直的刀脊缓缓移动,仿佛在审视一件绝世珍宝。

  工棚里寂静无声,只有雪花从敞开的棚顶缝隙飘入,落在他的大氅肩头,落在他手中的刀身上,瞬间化作细微的水渍,更衬得那刀身幽暗冰冷。

  他就那样站着,握刀,静默了数息。

  半晌,他忽然哈哈一笑,那笑声起初低沉,随即渐响,在这空旷的工棚里回荡,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欣慰。

  “好!好一把刀,好一炉新钢!”

  他手腕一翻,刀尖斜指地面,抬头看向王明远和常善德,眼中笑意未散,更添激赏。

  “都说瑞雪兆丰年。朕看今日这场雪,便是吉兆!”

  他声音清朗,穿透风雪,“天佑大雍,赐朕良材,更赐朕良臣!王卿,常卿,你二人,乃我大雍真正的栋梁之才!”

  他顿了顿,笑意微敛,语气愈发郑重:“还有在江南的陈卿,今日其奏章亦至,言其主持培育之新稻种,已得稳定株系,可使亩产增长一成。且其言,此仅为始,假以时日,产量仍有提升空间。朕心甚慰。”

  王明远和常善德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。陈香在江南的农事研究,竟也取得了如此扎实的进展!

  粮食,钢铁,国之根本,如今两处皆有突破,怎能不令人振奋!

  “此皆陛下洪福齐天,知人善任,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。”王明远躬身道。

  “臣等唯愿鞠躬尽瘁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!”常善德亦激动道。

  萧昭翊摆摆手,显然心情极好:“有功则赏,有过则罚,此乃朝廷法度,亦是朕为君之道。常卿此番攻克炼钢难关,首功当记!”

  他略一沉吟,便道:“常善德潜心钻研,功在社稷,着即赏银五千两,表里缎二十匹。参与此次炼制之一应工匠、吏员,各赏银百两,绢五匹。西山试验场所有人等,本月俸禄加倍。王卿统筹之功,亦赏银五千两!”

  如今琳琅阁日进斗金,内帑充裕,萧昭翊这赏赐下得毫不手软,实实在在。

  王明远,常善德及周围工匠、吏员闻言,大喜过望,连忙跪地谢恩:“臣等(小人)叩谢陛下隆恩!”

  萧昭翊抬手让他们起身,话锋却微微一顿,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钢坯,语气转为沉稳:

  “然,此新钢之利,朕今日所见,仅为试炼之果。能否稳定量产,能否适用于各式军械,打造之刀甲火炮是否真能于战场上所向披靡……尚需更多验证。”

  他看向常善德,眼神带着期许,也带着压力:“常卿,万不可因今日小成而自满。后续验证、定型、制定工艺规程之事,更为紧要。

  朕,等着你将完整成熟的炼钢之法应用到新式火炮、火铳的那一日。届时,朕不吝封赏。”

  这是敲打,也是激励,更是画下了一张实实在在、令人心潮澎湃的大饼。

  常善德心头滚烫,再次深深躬身,声音铿锵:“臣,定不负陛下所望!必竭尽所能,完善此法,早日为我大雍将士,铸就最锋锐之戈矛!”

  “好!”萧昭翊抚掌,显然十分满意。他将手中刀递给旁边内侍收好,看样子是打算带回去收藏了。

  “今日雪大,朕就不多留了。你等也早些收拾,莫要冻着。”他说着,便转身欲走。

  王明远和常善德连忙躬身相送:“恭送陛下。”

  萧昭翊走了两步,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目光落在王明远身上,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奇异、甚至带着点捉狭意味的笑容。

  “对了,王卿,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。”

  王明远一愣:“陛下请讲。”

  “朕前些时日,下了一道诏令,请了一位宿老进京。算算日子,今日也该到了。”

  萧昭翊语气轻松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这位老人家,与王卿你,可是渊源不浅。想必……他今晚便会去府上寻你叙旧。朕就不叨扰你们师徒相聚了。”

  王明远心头一跳。

  宿老?与自己渊源不浅?还是师徒?

  他瞬间想到一个人,但又有些难以置信。

  老师他……年事已高,湘江府距京城千里之遥,这冰天雪地的……

  萧昭翊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,笑意更深,补充道:“他此行入京,倒也不全是朕的意思,与你……也有些关系。你们多年未见,正好趁此机会,好好畅谈一番。朕,很期待你们谈出的结果。”

 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让内侍抱着那把新钢制备的刀坯,显然要留作收藏,然后便转身大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。

  玄色狐裘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有侍卫手中灯笼的光晕,在雪幕中渐行渐远。

  王明远站在原地,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,心头那点因为新钢成功的喜悦,渐渐被一股混合着期待和疑惑的情绪取代。

  他转身对常善德道:“善德兄,西山这边就交给你了。验证之事,务必谨慎。我得立刻回城一趟。”

  “明远兄放心,我省得。你快回去吧,莫让贵客久等。”

  常善德也听到了刚才陛下的话,虽然好奇,但知道不是多问的时候。

  王明远点点头,不再多言,快步走出工棚,上了马车。

  “石柱,回府!快!”他一上车便吩咐道。

  马车在风雪中调头,沿着来路,朝着内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  车厢摇晃,王明远的心也七上八下。

  老师怎么会突然进京?陛下那意味深长的话,究竟指的是什么?

  一路无话。马车终于驶回了清晏巷,在王宅门前停下。

  王明远不等石柱放好脚凳,便自己跳下车,几步跨上台阶。

  门房老韩听到动静,早已打开门,脸上带着些惊奇和忐忑,躬身道:“老爷,您可回来了!有客,两位,等了有一阵子了,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正堂陪着说话。”

  果然来了!还是两位?另一位是?

  王明远心头一紧,脚下更快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前院,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堂走去。

  刚走到正堂廊下,还未进门,里面熟悉的、苍老却依旧清朗的谈笑声,便隐约传了出来。

  王明远脚步猛地顿住,深吸一口气,这才抬手,轻轻推开了正堂的门。

  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
  正堂主位上,母亲赵氏和父亲王金宝正陪着客说话,而客位上——

  上首坐着一位老者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,外罩一件厚厚的灰鼠皮坎肩。

  几年不见,老师明显苍老了许多,脸上皱纹深了,背似乎也更佝偻了些,但那双眼睛,依旧温和而睿智,此刻正含笑看着他。

  而老者下首,坐着一个年轻人,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靛蓝色的文士衫,外罩墨绿色棉袍。

  面容俊朗,颌下蓄了短须,比当年在岳麓书院时稳重了不少,可那双眼睛转动时,依旧难掩其天生的灵动与跳脱,此刻也正笑嘻嘻地望过来。

  王明远看着这一老一少,两个深深烙印在岳麓岁月记忆中的身影,只觉得喉头一哽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
  他稳了稳心神,上前几步,在堂中站定,对着上首的老者,撩袍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以头触地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

  “学生王明远,拜见老师!不知老师与李昭兄远道而来,明远有失远迎,万望老师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