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始森林里面什么最多?除了树,草,就是蛇虫鼠蚁。
一脚踩下去,不知道踩进哪条缝里,也不知道惊动了什么。
那些东西在无人打扰的林地里活得肆无忌惮,巴掌大的蜘蛛挂在树枝间织网,网丝粗得能看见。
拇指长的黑蚁排成队从腐叶上爬过,咬一口能肿三天。
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飞虫,成群结队地在人脸前绕,赶不走,挥不散,直往眼睛鼻子嘴里钻。
白天还好些,至少看得见。
到了夜里,火不能生,那些东西就更大胆了。
黑暗中有什么从脚背上爬过去,凉飕飕的。
从裤腿钻进去,从领口爬进去,从袖口探进去。叮一下,咬一口,又痒又疼,起一片红疙瘩,挠了更痒,不挠受不了。
有什么在耳边嗡嗡嗡地飞,一巴掌拍过去,拍在自己脸上,生疼。
边防哨所给顾延铮他们准备了不少防虫的药,出发前每个人都领了一小瓶。
灰白色的粉末,闻着有一股呛鼻的樟脑味。
洒在袖口裤腿上,刚开始还管点用,但他们进林子这么久,汗一浸,衣料一湿,那点药味散了。
虫子们像商量好了似的,趁你出汗的时候一拥而上,专挑领口、腕口、裤腰这些地方下嘴。
小陈被咬得最惨,他那个人血甜,从小就招蚊子。
这会儿胳膊上、脖子上、脸侧,红一块肿一块,有的地方已经被他挠破了皮。
他龇着牙,一边走一边往自己身上扇风,想把围在脸前的那些小飞虫赶走,可手刚挥开,它们又聚回来,甩都甩不掉,烦人的紧。
实在忍不住了,快走几步,凑到沈青梧身边。
“沈大夫,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,又实在被折磨得受不了,“您有没有防虫的药啊?这些东西实在太烦人了,叮得我浑身痒,走都走不快。”
沈青梧听见他的话,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,小陈那张脸确实惨,脖子上好几道红印子,眼下一块肿起的包让他的眼睛看起来都小了半圈。
她自己倒是没什么事,不是比别人皮糙肉厚,她琢磨着,大概是自己常年跟药打交道,身上的气味不对,虫子不爱往她这边凑。
出发前边防哨所发的那些药粉,洒在袖口和裤腿上,闻着呛鼻,反正虫没往她这边过来,还以为大家都没事,也就没多想。
这会儿看见小陈那张脸,才反应过来,药粉的药效持续时间没那么长,他们是硬扛着走到了现在。
小陈看着她面色如常、连个包都没起的样子,心里那个委屈就别提了,又不好说什么,只能眼巴巴地等着。
药么,沈青梧自然是有的。
自己的方子,自己配的,用山上挖的那些草药,熬成膏,再晾干碾成粉。出发前带了好几瓶,塞在空间里,外面只放了一瓶备用。
一开始没拿出来,是因为边防哨所的人常年生活在附近,他们准备的药按理说应该最对症的。
她也不想显摆什么,再说了,她制的这些防虫药,效果到底怎么样,自己心里也没文化底。
在湘西试过,在羊城也试过,可这片原始森林里的虫子,跟别处的不一样。万一没效果,白浪费大家期望。
她想了想,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“小陈同志,我手上药是有,但是药效我不能确定,你看……”
小陈一把接过来,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点,粉末是淡绿色的,有一股清苦的药草香,不呛鼻,甚至有点好闻。
“沈大夫,您就别谦虚了,”他一边往脖子和胳膊上抹,一边说,“有药总比没药强,什么玩意儿都行,再这么咬下去,我这条命得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他抹完了,把瓷瓶递还给沈青梧。
几个人从后头小跑着凑过来,小声问能不能用点。
沈青梧停下来,一个一个给他们分药,叮嘱用法用量,语气跟平时在诊室里差不多。
“抹匀了,别省”,“脖子后面也抹上”,“衣领翻起来,沿着边涂一圈”。
顾延铮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倒是没有开口要抹药,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沈青梧被几个人围在中间,手指在那些人的衣领和袖口间翻动,嘴里念叨着注意事项。
他这人皮糙肉厚,自打进了林子,蚊虫蛇蚁拿他没办法。
也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汗味重,也许是体温高,虫子不爱咬他。大伙儿被咬得龇牙咧嘴的时候,他只是在脖子上被叮过一两个包,抹点唾沫就不痒了。
沈青梧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,顾延铮的脖子和手臂上光溜溜的,连个红点都没有。
但还是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瓷瓶。
顾延铮摇头。
沈青梧也不勉强,继续给下一个人分药。
那些人点着头、应着声,抹完了药,一个个精神了不少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,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小陈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:“哎——不痒了!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,那些红肿的包还在,但是痒劲儿确实消了大半,还用力搓了搓手臂,又搓了搓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感激的表情。
“沈大夫,您这药神了!比哨所发的那个管用十倍!”
其他人也纷纷应和,沈青梧听着,嘴角弯了弯,没有说什么。
顾延铮走在队伍最前面,没有回头,但那些话他全听见了,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动了动,然后继续用砍刀劈开前面挡路的藤蔓。
带沈青梧出来,是他出发前最犹豫的决定,也是现在最庆幸的决定。
有了药粉之后,没人再被虫子咬得龇牙咧嘴,没人再需要停下来挠痒,所有人的步伐都比之前快了一大截。
小陈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嘴里甚至开始小声哼着什么调子,哼了两句又赶紧咽回去,队长说过,在密林里不要发出不必要的声音。
这身上不痒了,脚下就像踩了风火轮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——
沈青梧随部队出任务的事,在医院里属于保密。除了马院长和董济民,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,对外只说请了长假。
她走后的那些天,医院里并不平静。
事情要从头说起。
前两年风声最紧的时候,医院里那些人屁股坐不住了,他们害怕被牵连,害怕哪天大字报贴到自己头上,害怕一觉醒来就被下放到哪个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的陌生地方。
这不,一个个像惊弓之鸟,惶惶不可终日。递辞呈的递辞呈,有人托病不来,有人干脆不告而别。
中医科在那场风波里散得最厉害,走的走,躲的躲,最后只剩下董济民一个人撑着,孤零零地守着一间空了大半的诊室。
要不是部队里有人保他,董济民自己都不知道会被发配到哪里去。
后来他重回医院,把沈青梧带起来,师徒两个从早忙到晚,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的活,硬是把中医科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。
再后来,医院陆陆续续招了新人,该补的岗位都补上了,日子总算又过得去了。
如今风声过去,那些人跑掉的人又冒出头来。
外头的日子并不好过,厂矿卫生所条件差,公社卫生院缺医少药。想来想去,还是军区医院好,稳定,体面,受人尊重。
可医院不是菜市场,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
当初他们走的时候,岗位空着的,因为没人。
但医院要运转,病人要看病,不可能干等着他们回来。
新招的那些人虽然年轻,经验不足,但肯干,该学的在学,该做的在做,谁也没闲着。
现在他们想回来,哪有那么便宜的事?
但他们盯上了一个位置。
沈青梧的位置。
谁叫她刚结婚,就请长假,那不就是代表医院这个职位不适合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