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笔趣阁 > 历史军事 > 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> 第77章 打大还是打小
  邯郸的朝堂上,此时氛围有些古怪。

  赵王丹跪坐在殿上,殿中两侧也跪坐着二十余位朝臣,个个垂手敛目,连咳嗽都不敢咳出声来。

  廉颇作为武将之首,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甲胄上了朝会。

  “武垣丢了,荣宁投燕了。”

  他是连夜把消息告知了赵王,此刻他站在殿中,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武垣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。

 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。

  朝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摇头,有人咂舌,有人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  边城投敌不是小事,在赵国的律法里,这是夷三族的大罪。

  平原君奇道:“武垣城与燕国接壤,路途遥远,大将军为何在短短几天时间就接到了消息?”

  平原君问的话也是在场有些大臣的疑问,又议论起来。

  廉颇没有等议论平息,开口道:“长平君在几个月前就提醒过老臣注意提防燕国,特别是谨防边城有变,老夫知道长平君的为人,他绝不是随口一说,就绕过边城令在各大边城放了一些耳目。”

  “武垣的耳目在封城前逃了出来,快马加鞭赶了回来。”

  原来是这样,朝臣们恍然大悟。

  长平君赵括,这个名字在邯郸城里已经很久没人主动提起了。

  一是赵括离开此地去了晋阳治水,算是远离了政治中心,有些人认为赵括已经翻不了身,没有价值的人他们是不会关注的。

  还有的呢是因为右相平原君的儿子赵利的事。

  虽然平原君对外宣称赵利是骑马摔伤了膝盖致残,但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,明眼人都知道是赵括干的,还以为赵括是为了躲避平原君的报复才远遁晋阳,殊不知这都是赵王丹对应梦贤将的“爱”啊!

  “长平君?”赵王丹一听到这几个字顿时舒展了眉头,来了兴趣,“他如何得知?”

  “老臣亦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。”廉颇道,“但他说过两件事。其一,边城虽小,然地理位置紧要,边城令职责重大,非大王忠诚不二之臣不能胜任。其二,燕国扩张之心从未消减,相邦栗腹一直欲趁赵国疲弱之时在边境有所图谋,而武垣首当其冲。此乃长平君原话,老臣不敢增损一字。”

 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,只不过这回的沉默比方才更复杂了些。有几个朝臣偷偷交换了眼神,又赶紧把目光移开。

  赵王丹却内心一阵得意,不愧是寡人选的上将军,料敌机先于千里之外,运筹帷幄于指掌之间。

  对于燕国,赵王丹并不担心,那就是一根搅屎棍,正经事不干,存在感极低,往往与他国打完仗了,燕国就跳出来了,打的时候他不出来,都打完了他才出来加戏。

  就好比喝酒,大家都上了酒桌,愿意喝的都你一杯我一杯轮着打了好几圈,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,七荤八素的时候,酒桌上先前没有喝酒的人站了出来,拿起酒坛说我提一杯,我们接着喝。

  你当时会不会把酒杯砸他脸上?

  燕国就是这样的。

  加之还有赵括这张底牌在,赵王稳如老狗,他沉默片刻后开口:“诸卿议一议吧。”

  “诺。”廉颇本来就站在殿正中,他挺直了腰板,先声夺人,“大王,武垣只是弹丸之地,丢一座边城不算伤筋动骨,但问题是燕国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?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“栗腹是一条老狐狸,他此番不动刀兵、不费一卒便拿下武垣,是投石问路。”

  “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试探赵国,看赵国长平之后还有没有还手之力。如果武垣丢了大王忍了,赵国没有像样的反击,燕国人就会认定赵国的骨头已经在长平被打断了。到那时候,武垣就不是第一个丢的城了,还会有第二个武垣,第三个。”

  廉颇说到这里,朝赵王拱了拱手,一字一顿地说:“大王,老臣请大王早做决断,这一仗,是打小的还是打大的。”

  “何谓小,何谓大?”赵王问。

  “小者,派一支偏师北上,把武垣夺回来,易帜换印,然后把荣宁的脑袋挂在城门口,向燕国示威。此为快打快收,风险最小,但只能治标,燕国最多消停两年,两年后还会再试。”

  “大者,将计就计,诱敌深入,让燕国觉得赵国确实是不行了,让他们把大军放进赵国腹地,我们在预设的战场上打一场防御反击,一战打疼他们,打出十年的边境太平。”

  廉颇的话很霸气,听得人热血沸腾,赵王也有些感同身受。

  但总有持反对意见的,有一部分大臣满殿哗然。

  诱敌深入四个字太冒险了,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兵法术语,而是拿赵国的腹地做饵。赢了固然能打出威名,输了就是万劫不复。

  赵王丹把目光转向文臣一侧,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移过,最后落在一个须发花白、身形瘦削的老人身上。

  左相蔺相如。

  蔺赵王看着他,他也感受到了赵王的目光,便起身站了出来,朝赵王行了一礼。

  “老臣以为,廉将军所言皆是正理。”蔺相如开口了,声音苍老,中气也不太足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只是诱敌深入之计,用在此时,为时尚早。”

  “长平一役,我军精锐虽未失,但国库耗竭,壮丁稀缺,这都是实情。燕国不是强秦,但也不是弱燕。栗腹此人,老臣见过几次,心思缜密,城府极深。他把武垣拿了却秋毫无犯,就是要行当年燕昭王时的筑黄金台之举,行千金买马骨之意。”

  “这般精细的人,不会轻易被引诱。诱敌深入若能做到恰如其分,一战制敌固然好,可万一中间某个环节出了差池,那就不是丢一个武垣的事了。”

  蔺相如说到这里,殿中不少人频频点头。

  这番话虽然保守,但句句都踩在实处。赵国现在穷啊,赵王都快要去卖血了,各地粮仓老鼠进了都要流泪。

  “老臣的意思是,先夺回武垣,恢复边境旧貌,同时加紧整军备战。待元气稍复,再图后举。”蔺相如说完,退回了回去。

  赵王点了点头,又看向另一侧。

  平原君赵胜就站在最前面,从廉颇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一直在捋着胡子,也不知道是否在仔细听。

  他是赵王的亲叔父,在宗室里威望最高,但最近被赵王分了权,低调了许多。

  赵王的眼睛就像是点名器,瞪谁谁怀孕,赵胜挺着肚子站了出来。

  “臣以为蔺相之言虽有道理,但太小家子气。”赵胜果然一开口就跟蔺相如杠上了,“大王,武垣那弹丸之地,夺回来又如何?燕国换个方向再来一次,我们赵国又去夺一次?廉大将军说得对,栗腹在试探。

  “但试探之后是什么?是动手。一旦燕国试出赵国的底牌,那就不只是武垣的事了,其它的城池武阳、曲逆、中人城,燕国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
  “叔父的意思是?”赵王问。

  “打大的。”赵胜说,“让燕国人自己走进来。不用请,不用诱,赵国现在这副疲态,就是最好的诱饵。栗腹看赵军迟迟不动,自己就会坐不住,自己就会把脚伸进来。等他一条腿迈过了边境线,廉将军在鄗城和武垣之间选个合适的地方扎好口袋,关门打狗。”

  “若燕军不来呢?”蔺相如问了一句。

  “那就等。”赵胜说,“天下大势不在武垣一城之得失,而在大国之间的此消彼长。如今秦国又打了商於之战,正在在舔舐伤口,暂时不会大动干戈,我们赵国也是在养骨头。燕国就是想趁这段时间从赵国身上咬一块肉下来,咬到了肉它就不会轻易松口,一定会想咬第二块。燕国人自己会来,不需要赵国去请。”

  蔺相如摇了摇头,但这次他没有再反驳。

  赵胜的话虽然激进,可也并非没有依据,而且跟廉颇的道理差不多。

  燕国这些年一直被赵国压着打,栗腹执掌燕国相印后一直想找机会翻盘,长平一战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。

  以栗腹的性格,一个武垣绝对不够塞牙缝,他一定还会再来。

  殿中的朝臣们分成两派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。气氛越来越热烈,几派人马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  没有人注意到,靠西侧武将位置的后排,有一个人的沉默和满殿的激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

  楼昌。

  他坐在距离赵王最远的位置,双手拢在袖中,垂着眼皮,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  但楼昌没有睡着。

  他在听,他在用心听殿中的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