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铮把螺纹钢往石碾子上一拍,钢条直接弯成了U形。
“我去找它。正面干。”
涂山瑶扫了他一眼,懒得搭腔。
凤栖从东厢房里走出来,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精神倒是勉强撑得住。
他靠着门框,声音不大。
“你现在去找它,找得到吗?”
龙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找不到。
饕餮被凤凰真火烧掉了小半个身子,这会儿肯定躲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舔伤口。
大青山方圆几百里,山洞、矿坑、废弃的防空洞不计其数,一只残废的凶兽要藏起来,单凭他们这点人手根本搜不出来。
“那就等着?”龙铮咬着后槽牙,“等他养好了伤再杀过来?”
“不用等。”
涂山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。
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。
“我的妖丹已经修复到八成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大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,激动得差点把旁边的水缸拍碎:“老祖宗您……恢复了?!”
“闭嘴。”涂山瑶瞥了他一眼。
大墩子立刻捂住自己的嘴。
凤栖直起了身子,八成妖丹意味着什么,在场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九尾狐全盛时期的八成战力,放在千年前都是横着走的存在。
一只断了半条命的残废饕餮,正面硬碰硬根本撑不过三个回合。
“问题不是杀不杀得掉。”凤栖开口,“问题是怎么把他逼出来。”
龙铮一拍大腿:“对啊!这龟孙子缩在洞里不出来怎么办?总不能让我一个洞一个洞去翻吧?”
涂山瑶没理他,转头看向坐在墙根下的两个小的。
小宝盘腿坐在石阶上,手肘撑着膝盖,小脸皱成一团,明显在动脑子。
沈思晴蹲在他旁边,手里的铅笔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“思晴。”涂山瑶叫了一声。
沈思晴抬头,手里的铅笔停了。
“你脑子灵,说说。”
沈思晴站起来,她看了一圈在场的精怪,又看了看缩在大墩子身后、只露出半颗脑袋的苗苗,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它现在什么状态?”
凤栖接话:“断了小半个身躯,独眼,灵力接近枯竭。活着全靠吞噬生灵补充。”
“那它现在最需要什么?”
“妖。”涂山瑶淡淡吐出一个字,“凡人体内那点灵气跟喝白开水一样。只有妖精的灵力才能真正补上他的窟窿。”
沈思晴点了点头。
“它被凤叔叔烧成那样,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。拖下去对它没好处,因为伤势只会越来越重。所以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“它一定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风险最小、收益最大的机会。”
院子里没人插嘴。
沈思晴继续。
“昨天它敢闯砖窑厂,是因为巡逻队刚走、院子里没有军人的煞气保护。它挑的时间窗口非常精准,说明它一直在暗中观察。”
“但是它没料到凤叔叔的存在,所以吃了大亏。”
“现在它既不敢来军区,也不敢再硬闯砖窑厂。唯一能让它铤而走险的情况——”
沈思晴的铅笔指向苗苗。
苗苗浑身一哆嗦,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两条竖线。
“是落单的、没有大妖保护的幼崽。”
小宝猛地抬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用苗苗当饵。”沈思晴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饕餮追了苗苗上千里路,对她的气息最熟悉。幼崽的灵力虽然不多,但胜在纯净,对重伤的它来说是最容易消化的补品。”
苗苗的脸唰地白了。
沈思晴话锋一转。
“但光苗苗一个人不够。饕餮被烧了一次,不可能不长记性。如果只有苗苗落单,它反而会怀疑是陷阱。”
她看向小宝。
“所以需要小宝一起。”
小宝愣了一瞬,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两个小孩一起去镇上买东西,看起来像正常的日常行为。”他接过思路,越说越顺。
“苗苗身上有妖气,我身上有我妈的气息。两个崽子凑在一块,对饕餮来说就像两块肥肉挂在路边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涂山瑶打断。
小宝住嘴。
涂山瑶半阖着的狐狸眼转向沈思晴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让两个四岁的崽子去给饕餮当诱饵,你是认真的?”
沈思晴没有退缩。
“阿姨,我知道这很冒险。但前提是——您、龙叔和凤叔三个人全程跟着。饕餮只要露头,他就死了。苗苗和小宝不需要跟它交手,只需要在镇上正常走一圈,让它咬钩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凝了几秒。
龙铮第一个表态,螺纹钢被他的手指生生掰直了:“我没意见。有我盯着,他碰不到小宝一根汗毛。”
凤栖撑着门框想了想。
“路线呢?”
沈思晴蹲下身,铅笔在地上飞快画出几条线。
“从砖窑厂出发,沿大路走到镇东头的十字路口,拐进供销社买一斤盐、两斤红糖,原路返回。全程四千二百米,不走小巷、不过暗角。”
她在图上标了三个点。
“阿姨在供销社对面的粮站屋顶。龙叔在镇东头桥洞下面。凤叔在砖窑厂门口守着退路。三个方向,封死。”
“饕餮现在只有不到一成的灵力,跑不快,反应也慢。只要它出手的瞬间被阿姨锁定,连一秒都撑不过。”
沈思晴站起来,强调道:“这件事必须今天办。”
小宝理解她的意思:“因为镇上戒严了。我爸布了哨卡和巡逻队,饕餮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。再拖两天,要么它彻底躲进深山不出来,要么逼急了去袭击落单的士兵。不管哪一种,都比现在更麻烦。”
涂山瑶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苗苗。
小猫妖缩在大墩子腿后面,两只手死死揪着他的裤脚,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蓄满了水汽。
浑身都在发抖,但嘴唇咬得死紧,一声没吭。
“苗苗。”
苗苗打了个激灵,声音带着鼻音:“老……老祖宗……”
“怕不怕?”
苗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豆大的眼泪吧嗒掉下来。
但她使劲摇了摇头。
“我、我怕……可是它吃了我妈妈……”
苗苗吸了吸鼻子,小拳头攥紧了。
“老祖宗说要杀它,苗苗就去。苗苗听老祖宗的话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涂山瑶伸出手,手指搭在苗苗的脑袋上,轻轻摁了一下。
“不用你动手。你只管走路,买东西,然后回来。”
她的手收回来,转向凤栖。
“你身体撑得住?”
凤栖点头:“守着退路不费灵力。”
涂山瑶又看了小宝一眼。
小宝拍了拍苗苗的肩膀,冲涂山瑶竖起大拇指。
“妈,你安心蹲点。我带苗苗去买东西,顺便买两斤水果糖回来,打完收工正好庆功。”
涂山瑶弹了他脑门一下。
“少废话。出门前把你爸给你的那件旧军装穿上。”
小宝摸着脑门嘟囔:“穿那个干嘛?”
“沾了你爸的气息,到时候饕餮犹豫的那半秒,够我动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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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砖窑厂的门被推开。
两个小豆丁出了门,往镇子方向走。
苗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,辫子重新扎过,脸上的泪痕也擦干净了。
小宝走在她左边,穿着霍云铮的那件旧军装外套——袖子挽了三层还长出来一截。
两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,拖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。
苗苗的手心全是汗。
小宝侧头瞄了她一眼,伸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,五根手指头一根根塞进自己指缝里,十指交扣。
“别攥那么紧,指甲掐进肉里了。”
苗苗抽了抽鼻子:“我没害怕。”
“谁说你害怕了?我怕你把自己手掐出血来,回头我妈还得骂我没照顾好你。”
苗苗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点,垂着脑袋嘟囔:“老祖宗才不骂你,她只骂大墩子。”
“那是因为大墩子蠢。”
两人拌着嘴,脚步不紧不慢地踩上了镇子外围的土公路。
走出去不到三百米,前面岔路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战士,正拿着本子盘查一辆毛驴板车。
领头的是个黑脸班长,左臂上缠着红袖标,腰间别着对讲机。
看见两个孩子顺着大路走过来,黑脸班长挑了下眉毛。
“站住。”
小宝立正,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
黑脸班长脸上的严肃劲卸了一半:“这不霍团长家的小宝?怎么跑出来了?你爸不是说了这两天不让家属乱走?”
“张班长好。”小宝嘴甜得很,“家里盐用光了,我妈让我去供销社买一斤盐、两斤红糖。走大路,买完就回,不到一个钟头。”
张班长蹲下来,目光扫了一眼苗苗。
苗苗被人一盯就紧张,下意识往小宝身后缩了半步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表妹,乡下来的,胆子小。”小宝偏头看苗苗,“叫人。”
苗苗从小宝后面露出半张脸,细声细气:“叔叔好。”
张班长哈哈一笑:“长得怪水灵的。行,快去快回,别走小路,听见没?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小宝拉着苗苗绕过哨卡,继续往镇上走。
路上又遇到两拨巡逻队,都是三五个战士扛着枪来回转。
有认识小宝的,远远喊一声“小宝你咋出来了”,小宝就笑眯眯地解释两句。
不认识的,看他穿着件大了好几号的军装外套,也不为难。
苗苗跟在小宝旁边,走了一段路后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琥珀色的瞳孔还是竖着的,但至少没有缩成针了。
“小宝哥。”
“嗯?”
“它……在跟着吗?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不喜欢小剧场的可以跳过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【小剧场】:
小宝:妈,这军装太大了,我走路总踩脚。
涂山瑶:那是你爸的气场,穿着它,饕餮看了都得犹豫半秒。
小宝:……我觉得它可能是被我丑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