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决了饕餮,涂山瑶转头看向苞米地那边。
龙铮正跟穷奇打得热火朝天。
准确地说,是龙铮在追着打,穷奇在拼命跑。
饕餮死的那一刻,穷奇就知道情况不对了。
它不是笨蛋。
饕餮死得干净利落——那只九尾狐的实力恢复到了什么程度?
穷奇不想验证这个问题。
它的灰雾猛地膨胀了一圈,不是为了进攻,是为了——烟遁。
龙铮一拳砸空。
灰雾在他面前炸散开来,刺鼻的铁锈味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等雾散了,面前只剩下被踩烂的苞米秸秆。
“操!”
龙铮追出去几百米,灰雾的气息已经淡得摸不着边了。
穷奇跑起来比饕餮快太多。
它没有饕餮那种贪到骨子里的毛病,形势不对就撤,绝不恋战。
龙铮站在苞米地里,浑身青筋暴突,胸膛剧烈起伏,攥着拳头不甘心地往西北方向盯了半天。
没影了。
“……下次让我逮着,拧断你脖子当棍使。”
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回走。
田埂上,小宝搂着苗苗坐在地上。
苗苗整个人缩成一团,脸埋在小宝的胸口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小宝的军装外套上沾满了泥巴和碎秸秆,但表情出奇的稳。
凤栖半跪在矮坡边上,一手撑地,嘴角的血丝还挂着。
涂山瑶走过来的时候,苗苗听到脚步声,猛地抬头。
琥珀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,见是涂山瑶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“老祖宗——”
涂山瑶伸手,把苗苗从小宝怀里薅出来。
小猫妖立刻攀上她的腰,胳膊腿全缠上去了。
哭声又大又惨,鼻涕眼泪糊了涂山瑶一身。
涂山瑶没推开她。
手掌搁在苗苗后脑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不哭了。它死了。”
苗苗哭得更凶了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灰色的呢——”
“跑了。但不敢来了。”
苗苗的哭声渐渐小了点,变成一抽一抽的。
小宝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他看了眼远处已经化成灰烬的饕餮残骸,又看看他妈。
“妈,你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愣住了。
涂山瑶头顶的天空正在变亮。
一片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透下来,像一盆温热的水从天而降,稳稳当当地浇在涂山瑶身上。
那片金光柔和但厚重,没有灼烧感,也没有任何威压。
风停了。
苞米秸秆不晃了。
路边的野草尖上凝着半滴露水,在金光里折射出七彩的碎芒。
涂山瑶浑身一震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——指尖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,正沿着经脉往体内流淌。
妖丹在丹田里剧烈震颤。
那些苦苦修补了一个多月的裂痕,在金光灌注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条愈合。
八成……八成半……九成……
最后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弥合的瞬间,妖丹表面绽出一圈完整的光环,稳稳悬在丹田正中。
十成。
巅峰。
涂山瑶抬起头,金光正在缓缓收敛。
最后一缕光丝落在她肩上,融进了衣料里。
风重新吹了起来。
凤栖撑着膝盖站直了,手指还在抖,但眼眶湿了。
“天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斩杀为祸人间的凶兽,有功于苍生。这是天道回馈。”
涂山瑶站在田埂上,怀里抱着苗苗,阳光打在背后。
她的皮肤透着润泽的光,眉眼间那层经年的灰败一扫而空。
不是刚来军区时那种“快死了”的漂亮,也不是双修之后“勉强活着”的好看。
是真正鲜活的、盛放的,带着一千年底蕴沉淀下来的,让人不敢直视的惊艳。
龙铮咕嘟咽了口口水。
“瑶瑶,你的妖丹——”
“修好了。”
三个字。
轻描淡写。
龙铮和凤栖对视一眼。两个人的眼圈同时红了。
一千年。
结界里苦熬了一千年。老祖宗们一个接一个陨落,灵气一天比一天稀薄,涂山瑶从满身灵力的九尾狐变成了随时会断气的药罐子。
凤栖眼睁睁看着她一年瘦似一年,到最后走三步咳两口血,他连一碗补汤都端不出来。
现在全好了。
涂山瑶看了他俩一眼,嘴角动了动。
“嚎什么?”
凤栖赶紧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。
龙铮更直接,拿训练服的下摆擦了把脸,扭过头假装看风景。
小宝走过来,仰着头看他妈。
“妈,你脸色好好看。”
“本来就好看。”
“不,真的。”小宝的声音有些雀跃,“比以前好看一百倍。”
涂山瑶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,伸出另一只手,手指拢了拢他沾了泥巴的头发。
“回家了。”
三个字说完,她没再多感慨。
一千岁的老妖精不兴这种煽情把戏。
活着就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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砖窑厂。
精怪们全挤在大门口探头。
大墩子抻着脖子往路上看,隐隐看到四个人影从土路尽头走过来。
“回来了!”他一嗓子喊得房顶上的瓦都在抖。
院门被推开,涂山瑶抱着苗苗走在最前面。
大墩子看清她的脸色——准确说是被那张脸闪了一下——手里的铁锹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“老……老祖宗?”
兔子精毛秋月从大墩子身后冒出头来,一双红眼睛瞪得溜圆。
蛤蟆精池水生蹲在墙角,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,蹦出一句:“……成了?”
松鼠精周小林第一个扑过来:“老祖宗你好漂亮——”
涂山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“有这个功夫去把院子扫了。”
精怪们一拥而上围了过来。
七嘴八舌地问饕餮死了没有、刚才那道金光是什么、穷奇跑了怎么办。
凤栖走到中间,清了清嗓子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饕餮被瑶瑶斩杀了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停滞了半秒。
紧接着——
“好!”大墩子第一个叫出来。
精怪们轰然炸窝。
蛤蟆精在地上蹦了三蹦,兔子精激动得耳朵差点从头巾里弹出来,唐有才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哆嗦——他是被饕餮追过命的,这几天做梦都是那只独眼。
苗苗从涂山瑶怀里探出脑袋,一双琥珀色的猫眼肿得跟核桃一样。
“老祖宗把坏……坏东西打死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苗苗亲眼看到的。”
涂山瑶把苗苗放下来,交给旁边的毛秋月。
“穷奇跑了。”她扫了一圈所有人,“不过它不会来了。”
龙铮从后面走上来,气哼哼的。
“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早知道第一下就冲着它脖子去——”
“你冲得过它?”涂山瑶瞥他。
龙铮噎住了。
凤栖接话:“穷奇比饕餮聪明十倍。饕餮死在它面前,就是最好的警告。末法时代没了灵气,凶兽再造杀孽就是自绝于天道。它看得明白。”
涂山瑶点了点头。
天道的规则简单粗暴:作恶就削、行善就补。
灵气枯竭的年代,凶兽们连活下去都费劲,谁还敢去触天道的霉头?
饕餮就是例子——吃人吃妖,结局是被一只重伤初愈的九尾狐当街一巴掌拍死。
穷奇但凡脑子没病,就该找个深山老洞躲着冬眠去了。
龙铮咬着牙根:“那就不追了?”
“追什么追。”涂山瑶坐到院子的石桌旁。苗苗又蹭了过来,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。
“大青山方圆几百里,你挨个洞掏?掏到明年你那新兵营也别回去了。”
龙铮张了张嘴,最后一屁股坐到石碾子上,狠狠揉了把脸。
“行吧。反正它下次再出来我照揍不误。”
小宝从布兜里翻出那包水果糖,拆开,递给苗苗一颗。
苗苗含着糖,哭肿的眼睛弯了弯。
“小宝哥,甜的。”
“废话,水果糖不甜是咸的啊?”
凤栖靠着廊柱,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精怪们,嘴角弯了一下。
龙铮在石碾子上歪了两秒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穷奇那灰皮畜生在外面闹了半天,镇上那么多巡逻的兵——没人看见吧?”
院子里一静。
大家面面相觑。
小宝举起手:“我和苗苗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三拨巡逻队。但打架的地方在镇子边缘,最近的哨卡隔了六七百米。我妈动手到结束,前后不超过三分钟。”
凤栖补充:“金光降下来的时候,我检查过周围,没有人类的气息靠近。”
龙铮松了口气,往后一仰,直接躺平在石碾子上。
涂山瑶靠着石桌,百无聊赖地剥了颗水果糖塞嘴里。
甜丝丝的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。
妖丹运转平稳,光华流转,经脉里虽然没有灵气——但一千年的根基还在,体质和感官已经恢复到了巅峰。
她不会死了。
不再需要拿霍云铮当充电宝。不再需要在床上跟男人博弈交换。不再需要每天算计下一口阳气从哪里来。
涂山瑶嚼着糖。
可是想到不用再去蹭霍云铮的被窝——她的心情忽然有一点……
算了。
糖有点黏牙。
小宝抱着一袋水果糖分给精怪们,大墩子嘴巴甜得傻笑。蛤蟆精池水生不会嚼硬糖,含在嘴里吧唧吧唧的,声音跟水里冒泡似的。
热闹了一阵,凤栖拍拍手让大家各回各屋。
他走到涂山瑶跟前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瑶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妖丹修好了,打算怎么跟霍云铮说?”
涂山瑶含着糖,眼皮微抬。
凤栖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你身体大好,气色红润,连走路的姿势都跟之前不一样了。他虽然是凡人,但不是瞎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徐徐图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