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柱国听完秦雪兰的话,半晌没开口。
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军区换防文件,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他今年五十多,头发花白不少,肩背还直得像枪杆。
年轻时留下的旧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,可这么多年,他没在人前皱过眉。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秦雪兰在电话那头答:“林秋雁打来的。她在红旗县文工团巡演,亲眼看见的。云铮结了婚,媳妇叫涂山瑶,孩子四岁。听说女方户籍还出过问题,后来云铮担保落了户。”
霍柱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老三结婚。
他这个当爹的居然最后一个知道。
这混账东西。
秦雪兰继续:“柱国,我不是要干涉云铮的婚事。他年纪不小,有妻有子是好事。可女方来历不明,孩子又突然冒出来,万一有人利用云铮的身份做文章,对他的前途不好。”
这话说得周全。
霍柱国听着,脸色却没好多少。
“云铮不是糊涂人。”
“我也信他。可他从小性子犟,认定了什么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那个涂山瑶若真是好姑娘,为什么不让云铮往家里报信?结婚这么大的事,连你这个父亲都瞒着。”
霍柱国没答。
秦雪兰换了语气:“还有一件事,林秋雁在文工团被人排挤。排挤她的,是涂山瑶的远房侄子,叫孔建华。这个人突然进文工团当艺术指导,直接把秋雁的压轴节目撤了。柱国,我不偏帮秋雁,可这里面牵扯到云铮媳妇的亲戚,我怕有人借云铮的势。”
霍柱国终于开口:“文工团有自己的管理,不归我管。”
“我明白。我只是担心云铮被人蒙蔽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秦雪兰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让云铮带媳妇孩子回首都一趟吧。见见家里人,也把来龙去脉说清楚。若女方真好,咱们认。若有问题,也能早些补救。”
霍柱国握着听筒,沉默了会儿。
“我会给他打电话。”
秦雪兰松了口气。
“柱国,你别发火。云铮吃软不吃硬。”
霍柱国冷哼:“他吃什么,我比你清楚。”
电话挂断。
秦雪兰站在客厅里,眼底的温柔收得干干净净。
霍明珠从楼梯口探头。
“妈,爸怎么说?”
“会打电话。”
霍明珠乐了:“那乡下女人要倒霉了吧?”
秦雪兰看她:“你少掺和。你爸最烦家里闹。”
霍明珠不服气:“我也是霍家的女儿。”
“你若真记得自己是霍家的女儿,就少出去丢人。”
霍明珠被噎住,跺脚上楼。
秦雪兰坐回沙发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
苦涩入喉。
她不喜欢失控。
霍云铮本就是她手里最难落下的一颗棋。
如今这颗棋身边多了个女人,多了个孩子,还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远房亲戚。
她得把棋盘挪回首都。
到了她眼皮底下,才好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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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军区。
霍云铮正在操练场盯五人小组跑战术协作。
张猛这几天被龙铮骂得脱了层皮,人也怪了,挨骂挨出了瘾。
龙铮今天没骂他,他反倒不自在。
“龙教官,我刚才翻墙是不是慢了?”
龙铮看他一眼。
“你终于发现自己不快了。”
张猛松口气:“那我再来一遍。”
旁边战士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赵刚拿着记录表,凑到霍云铮身边。
“完了。张猛这小子被训顺了。以前三连谁都管不住,现在龙铮一句话,他跑得比兔子还勤快。”
霍云铮看着场上。
五个人的配合已经成形。
龙铮压在最后,不再抢前。
他的体能远超常人,放慢速度后,反而成了整组最稳的轴。
前面谁动作变形,他能提醒。
谁脚下打滑,他能拎回来。
夺旗模拟时,他甚至学会了给队友留射击角度。
这比什么都难得。
赵刚在本子上划了一道:“照这个进度,下月初八能打。”
霍云铮刚要说话,通讯员跑过来。
“报告团长,首都来电话,指名找您。”
霍云铮眉头一压。
首都。
他跟那边联系不多。
老大老二偶尔写信,亲娘程素芬每月寄一封家书,字不多,问冷暖,问伤病,从不添麻烦。
父亲霍柱国很少来电话。
一来电话,八成不是小事。
霍云铮把训练交给赵刚,转身去了团部通讯室。
电话接通。
“我是霍云铮。”
那头传来霍柱国的声音。
“你还记得自己姓霍?”
霍云铮站直:“记得。”
“结婚了?”
“结了。”
“孩子四岁?”
“是。”
霍柱国那边停了半拍,火气压不住了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连个信都不往家里送?霍云铮,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?”
通讯室里值班战士眼观鼻鼻观心,恨不得把自己贴墙上。
霍云铮没躲。
“结婚报告批得急。前阵子军区任务多,没顾上。”
“少拿任务堵我。你是团长,不是哑巴。”
霍云铮没吭声。
霍柱国继续:“女方什么来历?”
“长白山那边的村民。身体不好,带孩子来找我。”
“户籍出过问题?”
“已经查清。地方材料缺失,军区复核后落户。”
“你担保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凭什么担保?”
霍云铮握着听筒:“凭她是我媳妇,孩子是我儿子。”
那头的霍柱国被噎住。
这个回答太霍云铮了。
硬得让人想拍桌子。
霍柱国压了压火:“带她和孩子回首都。”
霍云铮没答应。
“下月初军区大比武,我带队。”
“比武结束回来。”
“要看部队安排。”
霍柱国笑了一声,气的。
“你拿部队安排压我?”
“不是压您。事实。”
霍柱国冷声:“我给你们军区打招呼。”
“爸。”
霍云铮说:“我成家了。带不带媳妇孩子回去,什么时候回去,我会安排。别越过我找部队。”
霍柱国的火又窜上来。
“你这是跟我谈条件?”
“我是在告诉您,别吓着她。”
“她有这么娇?”
霍云铮想起涂山瑶窝在被子里懒得动的样子,想起她一吹风就往他怀里躲,想起她眼尾含着倦意叫停的时候,喉结滚了下。
“身体弱,经不起折腾。”
霍柱国听得脑门疼。
老三从小到大,受伤缝针不吭声,寒冬负重拉练能把一队人拖垮,什么时候这么黏糊过?
秦雪兰说他被女人迷住,霍柱国原本不信。
现在听这口气,信了三分。
“孩子叫什么?”
“涂山小宝。”
“姓涂山?”
“嗯。”
“我霍家的孙子,为什么不姓霍?”
霍云铮早料到这句。
“小宝从小跟他娘。名字已经叫习惯了。”
霍柱国拍了桌子。
通讯室这边都能听见响。
“胡闹!”
霍云铮把听筒拿远半寸。
等那边骂完,他才说:“姓氏的事,以后再谈。孩子还小,不能硬改。”
“你还挺会当爹。”
“刚学。”
霍柱国又被噎住。
半晌,他压着火下命令:“比武结束,带人回首都。你娘也该见见孙子。”
这个“你娘”,指的是程素芬。
霍云铮神色松了点。
“我会跟她商量。”
“商量?你一个团长,家里事还要商量?”
“家里不是操练场。”
霍柱国沉默良久。
最后扔下一句:“别让我亲自去抓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霍云铮把听筒放回去,站了片刻。
值班战士低头翻登记本,连大气都没敢喘。
霍云铮出门时,赵刚正等在走廊。
“首都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刚摸了摸鼻子:“谁传的?”
霍云铮看向窗外。
文工团今天在礼堂排练,隐约能听见伴奏声。
“林秋雁。”
赵刚啧了一声。
“她还真能折腾。文工团台柱子没了,就去首都搬救兵?”
霍云铮没说话。
赵刚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训练。比武不能乱。”
“家里那边呢?”
霍云铮把军帽扣好。
“晚上回去跟瑶瑶说。”
赵刚拍了拍他的肩:“弟妹那性子,怕是不会把首都那边当回事。”
霍云铮想起涂山瑶毒舌起来能把人噎死的本事,心里反而稳了些。
她不怕事。
他怕的是,她嫌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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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家属院。
霍云铮回家时,涂山瑶正在炕上算账。
小宝趴在旁边,用铅笔在本子上记账。
苗苗抱着半块饼,嚼得腮帮子鼓起。
“今天大墩子扛木头挣了一块二。”小宝念道,“但是他吃了八毛钱的馒头。”
涂山瑶道:“扣。”
小宝点头:“扣完还剩四毛。”
苗苗举手:“池叔叔抓虫子挣了五毛,吃了两个鸡蛋。”
“扣。”
“兔子姐姐糊火柴盒挣了一块,没偷吃。”
涂山瑶满意:“记一朵小红花。”
霍云铮进屋时,听见的就是这套精怪劳动考核。
他把大衣挂好,走到炕边。
小宝抬头:“爸爸,你今天喝苦水了吗?”
霍云铮:“喝了。”
小宝一脸欣慰:“老李爷爷说,火气大要治。”
霍云铮看向儿子。
这话谁教的?
小宝低头记账,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四岁半的普通孩子。
霍云铮坐下,把首都来电的事说了。
涂山瑶听完,没什么反应。
“你后娘?”
霍云铮点头。
“林秋雁给她打电话告状。”
“她们想让我去首都受审?”
“不是受审。”霍云铮纠正,“见家里人。”
涂山瑶看他。
霍云铮自己也觉得这话没底气。
她这身份,真去了首都霍家,秦雪兰那边怕是不会消停。
小宝来了精神:“首都有烤鸭吗?”
霍云铮:“有。”
苗苗抬头:“有鱼吗?”
霍云铮:“也有。”
小宝拍板:“妈妈,我们可以去。”
涂山瑶伸手戳了戳他脑门。
“你是去认亲,还是去吃席?”
小宝认真道:“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霍云铮看着儿子,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不少。
涂山瑶靠回去,懒洋洋开口:“首都离这里远,来回折腾。我身子弱,受不了气。”
小宝举手:“妈妈,要是有人骂你,我可以哭。”
苗苗也举手:“我可以挠。”
涂山瑶看着无比积极的小宝,知道他只是想出门玩:“首都那群凡人,上赶着找收拾。”
霍云铮听着这句“凡人”,眼皮跳了跳。
又来了。
媳妇有时候说话,跟山里那些穷亲戚一个毛病,听着离谱,细想更离谱。
可他已经习惯替她找理由。
长白山出来的村民,见识少,话说得怪点,不稀奇。
合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