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经过三个路口,军区大院的门岗已经看得见了。
霍云川减速,语气随意道:“对了,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爸说要出来散步。”
霍云铮看了眼手表。
现在四点四十。
“散了快两个小时了?”
霍云川没答,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。
吉普车在大院门口停下,哨兵敬礼放行。
车刚拐进家属区的巷子,小宝就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
白杨树光秃秃的,巷子比过年时冷清。路过两排砖楼,霍家大院的影壁墙露了出来。
影壁墙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双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得跟尺子量过似的。
霍柱国。
他正盯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看见吉普车,他眼睛一亮。
车还没停稳,小宝已经拉开了车门。
“爷爷!”
霍柱国的手从背后放下来。
“爷爷!我回来了!你有没有每天吃参片?有没有偷懒?”
霍柱国低头,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脑袋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谁偷懒了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,伸手把小宝抱了起来。
小宝搂着他的脖子,脑袋在他肩窝蹭了两下:“我好想爷爷。信里写的不算,我要当面说。”
霍柱国拍着他的后背,没吭声。
霍云川走过来,双手插兜,脸上憋着笑:“爸,您这步散得够长的。从三点散到现在,都快到西郊了吧?”
霍柱国瞪了他一眼:“我消化不好,饭后多走两步,碍着你了?”
“没有没有。”霍云川举手投降。
霍云铮从车上下来,转身把涂山瑶扶出来。
涂山瑶裹着件军大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她懒洋洋地扫了一圈,朝霍柱国微微点了下头。
“爸。”
霍柱国的注意力从小宝身上挪过来半秒,上下打量了涂山瑶一眼。
“瘦了。”
霍柱国皱眉看向三儿子:“怎么回事?我寄过去的那些补药,没给她吃?”
霍云铮把行李从后座拎出来:“吃了。她就这体质。”
“算了,在首都好好调养吧。”
霍柱国抱着小宝,往院子里走。
进了院子,郑玉梅从堂屋迎出来。
“三弟妹来了!屋子都收拾好了,被褥换了新的,热水也烧上了。”
涂山瑶点点头:“谢谢大嫂。”
郑玉梅笑着接过霍云铮手里的行李:“一路辛苦了,先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堂屋里的炉子烧得旺。
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酥,一碟芝麻糖,还有一壶温着的红枣茶。
小宝被放下来,立刻跑到茶几前,先倒了一杯红枣茶递给霍柱国。
“爷爷先喝。外面站那么久,凉不凉?”
霍柱国接过杯子,硬邦邦地来了句:“谁站那么久了,刚好走到门口。”
小宝了然地点头:“对,刚好。”
霍云川在旁边咳了一声,转身假装去看墙上的日历。
东厢的老屋跟上次来时一样,干净整洁。
桌上多了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新搪瓷杯,柜子里叠着厚厚一摞新被褥。
霍云铮把行李里的衣服拿出来挂好。
堂屋里,霍柱国正在听小宝讲红旗县的事。
“……大墩子找了个扛石头的工作,工头夸他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。结果中午吃饭,他一顿吃了三十五个馒头,工头直接把他开了。”
霍柱国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三十五个?”
小宝解释道:“大墩子饭量大,从小就这样。”
霍云铮这时走出来。
“爸,亲戚们已经住进南锣鼓巷的院子。那边五进的院子够大,十七个人住得开。”
霍柱国放下茶杯:“南锣鼓巷?那边的房子可不便宜。”
小宝抢答:“是大家一起凑的钱。舅舅们打工赚了一些,长根爷爷卖了点老山货,凑了好久才够。”
霍柱国看了看小宝。
“……你那个长根爷爷,家里有多少山货?”
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:“挺多的。山里面好东西多,就是路不好走,背出来费劲。”
霍柱国没再追问。
“行了,他们住得下就好。过两天安顿完了,让龙铮过来家里吃顿饭。”
霍云铮应了一声。
晚饭是郑玉梅张罗的。
四菜一汤,家常便饭。白菜炖粉条、红烧肉、炒鸡蛋、蒸咸鱼,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。
小宝把红烧肉里的瘦肉夹出来,放到霍柱国碗里。
“爷爷吃肉。多补充蛋白质。”
霍柱国:“你还知道蛋白质?”
“思晴姐姐教的。”
霍柱国哼了一声,把瘦肉吃了。
西厢房那边没有动静。秦雪兰和霍明珠始终没露面。
饭后,小宝跟着霍柱国去了书房。
棋盘已经摆好了。
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,很是温馨。
书房外面,霍云川开口道。
“老三,军区那边的情况我跟你说一下。特战大队的编制刚扩,目前缺人手,你去了之后大概率要从零组队。”
“大队长是谁?”
“陆沉。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霍云铮顿了一下。
陆沉。去年西南边境冲突中拿过一等功的那位。
比他大两岁,风格硬朗,带兵凶悍。
“龙铮也一起过去?”
“对,你俩一起调的。”霍云川压低了声音,“不过,你那个大舅哥……到了首都,千万嘱咐他收敛点。这边不比红旗县,盯着的眼睛多。”
霍云铮点点头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书房里传来小宝得意的声音:“爷爷!将军!”
紧接着是霍柱国拍桌子的声音:“臭小子,刚才那步是偷的!”
“没有!是你自己没看见!”
“再来一盘!”
霍云川忍不住笑了。
霍云铮也笑了一下,转身往后院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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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。
沈思晴和凤栖的身影刚消失在胡同口,龙铮就把大门从里面插上了。
“行了。”
龙铮转过身,扫了一眼院子里十几张跃跃欲试的脸。
“外人走了。不用装。动手吧。”
这句话跟开了闸似的。
大墩子第一个窜了出去。
他两手抓住二进院正厅门口那根歪了半截的石柱子,腰一沉,双臂发力——
整根石柱被他从地基里拔了出来。
“哎哎哎!”参老在后面急得直跺脚,“让你搬垃圾,没让你拆房子!”
大墩子举着石柱愣住了。
“这不是垃圾吗?歪了。”
“歪了扶正就行!你拔出来往哪儿放?”
大墩子看了看手里的石柱,又看了看地上的坑。
“……放回去?”
龙铮走过来,一脚踹在大墩子小腿上。
“放回去。轻点。”
大墩子小心翼翼地把石柱塞回坑里,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了。
石柱歪了十五度变成了歪三十度。
参老:“……”
池水生蹲在院子的水井边,探头往下瞅了一眼。
井水还有,但水面上飘着落叶和一些脏东西。
他把袖子一撸,两只手掌朝着井口虚虚一提。
井里的水应声而起,一股水柱冲天而出,直接喷了三米多高。
水柱在半空中散开,化成密密麻麻的水雾,朝着二进院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洒了过去。
“等等——”唐有才正蹲在二进院的廊下拿抹布擦窗框,一回头,水帘子已经到了脸上。
从头到脚,浇了个透心凉。
唐有才整个人定在原地,水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“池水生!!!”
蛤蟆精缩了缩脖子,水柱赶紧收回来,重新落回井里。
“我没控制好方向。”池水生小声嘀咕。
唐有才把湿透的抹布甩到池水生脸上。
龙铮看了这边一眼,面无表情。
“池水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三进院和四进院的地面冲一遍。注意水量,别再淹了。”
池水生得了准话,小跑着往后面去了。
这回他学乖了,从井里只引出细细一股水流,像条听话的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,把青砖缝里的泥沙和污垢冲刷干净。
水流过处,原本灰蒙蒙的青砖地面露出了深青的本色。
“好使!”大墩子趴在月洞门上看,竖起大拇指。
另一边,毛秋月找到了一把竹扫帚。
扫帚在她手里跟上了马达似的,嗖嗖嗖嗖——
一道残像,从三进院东厢房的门口扫到了西厢房的尽头,前后也就十来秒的功夫。
灰尘、碎纸、枯叶、烟头,全被她扫成了一条整整齐齐的线,堆在院子正中间。
“扫完了!”毛秋月拎着扫帚站定。
周小林蹲在老槐树的枝丫上,两只手扒着树干。
“参老,房梁上的灰和蜘蛛网我来弄。”
话没说完,人已经从树上蹿了出去。
松鼠精的身手敏捷,两手两脚在房梁、椽子之间上蹿下跳,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。
蜘蛛网一片一片被他撕下来,灰尘被他用袖子一抹就干净了。
但问题是——
他太兴奋了。
“嗒嗒嗒嗒嗒嗒——”
周小林在四进院正房的房梁上跑了三个来回,脚底下的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一根横梁上的榫卯突然松了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大块干泥巴从房顶掉了下来,砸在正好走进来的大墩子脑袋上。
大墩子连眼都没眨一下。泥块在他脑门上碎成了粉末。
龙铮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:“房梁不准踩。下来。用梯子。”
“没梯子啊龙祖!”
“那就别弄了!”
周小林灰溜溜地从房梁上跳下来。
赵大丫和陈秀英两个负责擦窗户。
赵大丫力气还行,把窗框上糊烂了的窗户纸一张张撕下来不费劲。
但陈秀英是山雀精,手劲儿小,撕到一半手酸了,直接用嘴去啄。
“你干嘛呢!”赵大丫扯住她。
陈秀英反应了一下,赶紧把嘴从窗框上移开。
“习惯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