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袍胖子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少在这儿得意!你不就是命好娶了个好媳妇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!等成绩出来,你要是落榜了,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儿说这些大话!”
“就是!”旁边的瘦高个也缓过劲来,尖着嗓子帮腔,“春闱可不是过家家!多少苦读十几年的举子都考不上,你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,也敢妄想一步登天?等放榜那天,我们来看你笑话!”
几个人丢下几句色厉内荏的狠话,转身挤进人群里走了。
红袍胖子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一眼,但那眼神里与其说是愤怒,不如说是一种被刺痛了自尊之后的不甘。
他们嘴上说着“等成绩出来笑话死他”,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。
就算贺昭然落榜了,他也已经跟他们不一样了。
贺昭然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看着虞灵春。
刚才在纨绔面前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头忽然就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。
“春娘,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。他们笑话我吃软饭,我才不在乎。但我不想让你一辈子被人说‘嫁了个没用的男人’。这次考试我一定拼尽全力,你等我给你争口气回来。”
虞灵春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他瘦了,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了些,眼底有青黑,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。
双眼里的光芒却依然是那般清亮、认真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。
她其实心里清楚,贺昭然能站在贡院门口,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。
本朝的科举制度很严格,寻常读书人必须先在原籍通过州县的秋闱取得举人功名,有了举人资格才能进京参加礼部主持的春闱。
国子监的监生另有一条路,只要在监内通过免解试,便能直接获得春闱资格,无需再回原籍考举人。
免解试的竞争并不比秋闱轻松,每一个获得资格的监生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。
贺昭然进国子监不到一年就通过了免解试,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努力和天分。
他不是一个半路出家的纨绔在痴心妄想,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耳朵。
一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,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柔光,语气轻松地开口。
“我相信你,你每次答应的事都做到了,这一次也不例外。不过我还是觉得,考不过就考不过,又不是天塌了。你还这么年轻,今年不行还有明年,明年不行还有后年,以后的时间还长着呢。”
贺昭然愣住了。
他说要给她争气,她反过来安慰他说考不过也没关系。
她说“你还这么年轻”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在她眼里,十八岁的他真的只是一个少年,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尝试、去失败、去重来。
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慢慢长大的人,而不是一个必须立刻成功的筹码。
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,非常想要用力将她抱在怀里,狠狠抱紧。
可是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拥挤的人群,到底还是打消了这一念头。
贺昭然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,然后转身大步朝贡院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虞灵春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道通往考场的大门。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考生们鱼贯而入,每个人都要经过搜检,打开书箱、翻开衣襟,确认没有夹带作弊的纸条。
门口站着两排禁军,面色冷峻,手持长戟,气氛肃穆。
轮到贺昭然时,负责搜检的禁军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,面孔被日头晒得黝黑,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。
他先让贺昭然张开双臂,从头到脚翻了一遍,连衣领和靴筒都没放过,然后指了指书箱:“打开。”
贺昭然把书箱打开,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,笔墨纸砚,春娘给的“方便面”,一小坛子装好的佐料,一小坛子熟牛肉。
汉子一样样翻过,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小抄,这才放回去。
最后他拿起了一个圆乎乎的面饼。
那面饼被油纸包着,拆开来露出金黄色的表面,隐隐泛着一层油光,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麦香和油香。
禁军队正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,又拿起来闻了闻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贡院当差十来年,见过的考生干粮无非是烧饼、馒头、炊饼、肉干,偶尔有人带些糕点。
这东西既不像烤饼也不像馒头,像馎饦又不像,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,怎么看怎么稀奇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他抬起头看着贺昭然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,手里掂量着那面饼,似乎怀疑里面藏了什么夹带。
这几年也不是没有考生把抄的小字塞进馒头里蒸熟了带进去的先例,花样百出,防不胜防。
贺昭然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没有半点心虚,反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劲儿。
“这是我娘子专门给我做的干粮,”他语气里那股子骄傲怎么压都压不住,“把馎饦炸干了做成面饼,吃的时候用滚水一泡就能软,比烧饼馒头吃着热乎。”
禁军队正又翻来覆去地看手里那个面饼,一用力直接捏碎了,确认里头没藏东西,才把它放回油纸包里。
他的动作比刚才小心了些,大概是觉得这东西确实稀罕。
随即挥了挥手: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
贺昭然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书箱,刚盖上箱盖,旁边另一个年轻禁军凑过来,满脸好奇问了一句:“你娘子做的这干粮倒是新鲜,油炸的面饼真能用滚水泡开?”
“能,”贺昭然直起腰来,把书箱背好,嘴角翘得老高。
“泡出来比食堂的汤饼还香,我娘子什么都会做,面包、奶茶、火锅底料,你们要是去城南甜水食肆,报我的名字,说不定还能多送一碟面包。”
“嚯!甜水食肆!”那禁军眼睛都亮了,“我有空一定去尝尝。”
甜水食肆的吃食,那真可谓是汴京一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