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香飘散,两名屯长的鼻子立刻抽动起来,眼睛死死盯住了酒瓶。
军中汉子,哪有不好酒的?尤其是这等闻着就够劲的好酒!
陆景铭给每人面前的陶碗里都倒上小半碗。
酒液清冽,在碗中微微晃动,香气扑鼻。
“童军侯,两位屯长,还有云珠,”陆景铭端起碗,“这一碗,敬前日血战,护我石家坳乡亲!陆某,先干为敬!”
说罢,他仰头将小半碗白酒一饮而尽。
火辣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,从喉咙直烧到胃里,在这冬日山野,倒是格外暖身。
童川三人见状,也不再矫情,纷纷举碗:“敬陆先生高义!”也是一饮而尽。
挛鞮云珠犹豫了一下,看着碗中清澈酒水,也端起来,学着陆景铭的样子,屏住呼吸喝了一口。
下一刻,她清冷的脸庞瞬间浮起两团红晕,被那强烈的刺激呛得轻咳了两声,眼睛都泛起了水光,但很快,一股暖流扩散开来,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她眨了眨眼,看着碗中剩下的酒,眼神有些新奇——草原的酒多是马奶酒或低度发酵酒,这般烈的,她第一次尝。
“好酒!”童川放下碗,赞了一声,脸上也多了些红润,“够劲道!比长安的所谓佳酿强多了!”
两碗烈酒下肚,气氛明显热络起来。
两位屯长话也多了起来,自报姓名:韩奎,陈大牛。
陈大牛人如其名,面黑体壮,擅使长矛;韩奎脸颊有条疤,从右脸直到下巴,眼神凶悍,是名刀盾手。
两人一边大口吃着前所未见的美味红烧肉,直吃得满嘴流油,连连称赞,一边感慨前日战斗之凶险,称赞挛鞮云珠武艺高强,石家坳村民奋勇。
陆景铭微笑着听着,不时敬酒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童川身旁那杆倚靠在帐篷边的银枪上。
枪长约一丈有余,通体似乎是某种混合金属锻造,并非纯银,而是一种亮银中带着淡淡青灰色的奇异材质。
枪杆笔直,上有细密螺旋纹路,既防滑又增力道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枪杆靠近枪缨处,刻着一圈繁复精美的纹饰——那并非寻常的云纹或兽纹,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“百鸟朝凤”图!
百鸟姿态各异,或展翅,或啼鸣,簇拥着中央一只引颈长鸣、神骏非凡的凤凰。
纹路深深镌入金属,线条流畅灵动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韵和……傲气。
枪头则是罕见的双刃菱形,寒光内敛,刃口在火光下偶尔闪过一线令人心悸的冷芒。
这枪,绝非凡品!
陆景铭暗暗赞叹。
似乎察觉到l陆景铭的目光,童川放下酒碗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银枪,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有骄傲,也有落寞。
“陆先生对这枪感兴趣?”童川主动开口,语气平淡,但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好枪。”陆景铭由衷赞道,“造型独特,纹饰精美,更难得的是那股子……灵性。绝非寻常匠人能打造。”
“陆某虽不善武艺,但也看得出,此枪有故事。”
童川闻言,沉默了片刻,又喝了一口酒,缓缓道:“此枪名‘鸣凤’,乃家父所赐。”
“哦?令尊是……”陆景铭适时露出好奇之色。
童川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,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,仿佛陷入了回忆。
陈、韩两名屯长也停下咀嚼,安静下来,看向自家军侯的眼神里,带着深深敬畏和……一丝惋惜?
“家父……”童川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姓童,名渊,字雄付。晚年隐居天柱山,世人多不知其名号,唯在江湖故友间,偶有‘蓬莱枪神散人’之称。”
“蓬莱枪神散人?”
陆景铭心中一惊!
童渊!难道是那个童渊?
三国中未曾正面出场,却教出张绣、张任、赵云三位顶级枪术高手的传奇人物!
他竟然有儿子?还就在自己面前?
挛鞮云珠对汉人江湖典故不甚了解,但看陆景铭神色,也知道这“童渊”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。
童川语气傲然:“家父一生钻研枪术,晚年悟得‘百鸟朝凤枪’真谛。”
“我自幼随父学枪,在山中与草木为伴,与猿猴为友,十岁便能刺落飞蝇,十五岁枪法初成……呵,那时年少轻狂,自以为天下枪法,不出吾之右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家父有三名入室弟子。大师兄张绣,二师兄张任,皆人中龙凤,早已成名于世。还有一位关门弟子,比我晚入门两年,却天赋异禀,深得家父喜爱……他叫赵云,赵子龙。”
赵云!
果然!陆景铭心中了然,同时也升起更大的好奇。
童川是赵云的师兄?看年纪似乎比赵云小?
“子龙师兄比我年长两岁,却因入门晚,名义上是我师弟。”
童川仿佛看穿了陆景铭的疑惑:“但他心性质朴,悟性极高,尤擅将‘百鸟朝凤枪’的灵动与战场厮杀结合,化繁为简,自成一路。”
“我虽自幼打熬筋骨,尽得枪法柔劲变幻之妙,在招式精巧诡谲上或胜他一筹,但若论沙场搏杀、气势格局……我不如他。”
他这话说得坦荡,并无嫉妒,只有对同门俊杰的认可。
“家父赐我‘鸣凤枪’,枪身百鸟朝凤纹,取‘凤鸣岐山’之意,盼我能如凤凰般,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又赠我‘踏雪乌骓’马,嘱我:‘枪为凶器,然止戈为武。我之枪术,传于尔等,非为逞凶斗狠,当心存仁念,护该护之人。’”
“父亲晚年,越发淡泊,不愿我卷入乱世纷争。而我……”童川眼神微暗,“那时心高气傲,觉得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提三尺枪,立不世功,方不负一身所学。与父亲几番争执,终究……负气下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染上沧桑:“入了这滚滚红尘,方知江湖之险,人心之诡,远非山中清修可比。仗着一身武艺,倒也闯出些许名头,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“建安五年,听闻子龙师兄追随那刘玄德去了……呵,刘皇叔仁德之名广播,倒是适合他那性子。”
“我那时四处漂泊,看似逍遥,实则迷茫。直到一次遭仇家设计围困,身负重伤,险些丧命……”
童川看向陆景铭,眼神中多了些暖意和感慨,“是苏瑾苏娘子,当时她正押送一批货物路过,助我杀出重围。她不仅救我性命,更将我安置隐秘处,延医用药,悉心照料。”
“苏娘子于我,有救命之恩。我伤愈后,她知我不愿寄人篱下,又觉我一身本事埋没江湖可惜,便将我荐至庞德将军麾下。”
“庞将军为人豪迈,重才惜才,不拘一格,便让我做了这军侯,统领这百余骑。”
童川说完,端起酒碗,将剩余酒液一饮而尽,仿佛要将那段漂泊岁月的辛涩一同咽下。